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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文熙十年的腊月降临之时,不少人都长舒一口气,为即将摆脱这晦气的一年而高兴。
即便是朝中最爱逢迎天子,时不时就要写诗歌颂太平的那群儒生都不得不承认,文熙十年,国朝风雨不断。先是年初含元殿起火,至今仍未修葺完毕;再是春末之时一位皇子、两位公主先后因病夭折,使本就人丁不旺的皇族愈显寥落;紧接着山南东道暴雨连绵酿成洪涝,毁田决堤,致使数万黎民流离失所;天子忧思深重,为此一病不起,偏又有河北藩镇屡衅朝廷,隐有叛乱之势;才安抚完藩镇,至冬日又有北方蛮夷南下掳掠。
幸而至年末之时,喜讯倒是频频传出,北狄同意了和亲之策,皇帝献上了一位公主、数万金帛,换得他们勒马退兵,约定不再犯边;户部算了算江南诸地的贡赋,发现犹有余钱为陛下修缮宫殿;黔中、东川、荆南各地的节度使又为皇帝献上了娇娆的美人,说是皇子夭折不能复生,可陛下年富力强,不愁日后无子;终南山上更是发现了成群的白鹿,人们纷纷高唱天子圣明、德行感天动地、来年上苍必使四海太平风调雨顺,这白鹿便是盛世降临的祥瑞;到了冬月末,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的皇帝竟然奇迹般的康复如初,消息传出,天下臣民无不“欢欣雀跃”,认定了天子果然上天之子,竟得神明如此垂怜。
“听说了吗?陛下明年要改年号为‘白鹿’。想来是认定了终南山献上的那群畜生真是天赐的瑞兽。”
“我还听说,陛下要册封那位张道长。就是那个侍奉在他身侧,为他炼丹祈福的牛鼻子道士。陛下说,他之所以能病愈,全赖道长神通。”
柏琳云坐在宽敞空旷的学堂之内,窗外是大雪簌簌、北风呼啸,窗内是年轻学子的窃窃私语。堂中燃烧的炭火再暖,也不及她们交头接耳时,对宫内趣闻炽热的一颗心。
柏琳云攥紧手里的《五经正义》,对眼前所见感到了深深的无奈,诗书礼易,竟不及一群野鹿、一位臭牛鼻子有趣。她曲起手掌放在唇边重重的咳了一声,女学生们倒是见好就收,一个个正襟危坐,朝她露出了怯怯的笑容,唤她:“夫子。”
这些女孩们大多只有豆蔻年华,梳着双鬟、裹着羊裘,是掖庭宫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群宫娥,而柏琳云的职责,就是教这群年轻女孩们学习经史子集,倒也不求她们能上通天文下知地理,只求能够识文断字,日后服侍贵人时,也能更好效命。
柏琳云现年二十有一,相比起这些稚嫩的姑娘们,她倒是显得格外端庄威严,一声咳嗽便能让她们战战兢兢。她十五岁订亲、十七岁未婚夫病逝,同年她出家为女冠,次年又因才名而被征召入宫为“女学士”,至今已有三年。
三年的“夫子生涯”,柏琳云过得颇为恣意。其实认真说起来,她并无什么惊艳的才华,也对教书育人没什么太大的兴趣,进宫是为了躲个清闲,以免又被嫡母胡乱许给京中哪位表兄,而她之所以能够年纪轻轻就获封学士,那是因为——世家大族之中虽不乏才德双全之女子,然征召女师之时,几乎无人愿舍下夫儿应征进宫,而掖庭局、内侍省早八百年就腐烂的不像样子了,柏琳云花费了数千黄金,再加上天子爱女昌明公主的举荐,自然能够顺利入宫。
柏琳云的本事虽然不足以和那些满腹锦绣文章的才子才女相比,但在掖庭教一群宫女倒是绰绰有余。这三年来她的日子颇为轻松自在,与她同龄的手帕交大多已嫁人生子,柏琳云没有丈夫、没有翁姑、亦没有孩子,她懒得去思考自己今后的命运,今朝有酒今朝醉,不必照顾嫡子庶子、不必应付丈夫妾室,不必在婆母跟前学规矩,她觉得自己每一天都活得十分畅快。
只是近来,因为一些事情,她心情不是很好。
近来整个长安城都沐浴在喜气之中,不仅是因为除夕将至,也是因为君王大病初愈。虽然皇帝不是什么好皇帝,但天子脚下,哪怕贩夫走卒自小也被教着要视君如父。做“父亲”的身体康泰,人人都该高兴——唯独柏琳云为此略感恼火。
自从皇帝病愈的消息传出之后,她柏琳云的学堂中,学生就再没有凑齐过。
御座上的君王现年五十有八,临近花甲之岁,因体虚多病,已有多年不近女色,后宫三千佳丽,为此满怀幽怨。谁知陛下今年病倒之后,那位负责替皇帝炼丹、算卦、装神弄鬼的“张仙师”却说,皇帝久病乃是阴阳不调所致,宜选聘贞女,常伴帝驾。
这样一番言论传到柏琳云耳中时,她险些将嘴里含着的茶汤喷到面前的砚台里。人的衰老由天命注定,岂是几个女人就能解决的?更何况,以她的经验来看,年近六旬的老皇帝就算身边有温香软玉环绕,恐怕也是有心无力。
那位张姓的“仙师”显然就是一个神棍,奈何皇帝就愿意信他的胡说八道。想想也是,这世间哪有男人不好色?不是好女色便是好男色,即便到了白发苍苍,也惦记着年轻娇媚的躯体。有“仙师”开口鼓励,皇帝自然是大喜过望,迫不及待的便将黔中、东川、荆南节度使献上的美人召到了面前寻欢作乐,其中最得君心的那位耿氏女直接被封为了婕妤,正三品的位份,羡煞了不少人。
耿氏女的飞黄腾达,鼓舞了掖庭之中数千宫娥,姣好的面容在宫内并不稀缺,论美貌大家各有千秋,论年岁有不少女子比耿氏还要年轻,凭什么她可以飞上枝头,她们却要为奴为婢?
头脑灵活且积极进取的宫人,闻风而动、摩拳擦掌,苦苦寻觅接近君王的时机——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但就算不成,贿赂天子身边的宦官或女官,至少也能为她们谋个好前程,比如说调去宠妃的身边伺候,此后也能衣食无忧。
于是这段时间里,习艺馆中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少,打探消息、搜罗金银、四下奔走讨好高品宦官才是眼前的正经事,至于什么诗词学问,早被她们抛到了脑后。
柏琳云对此很无奈、很愤怒、很痛心疾首,然而她就算是拿戒尺打肿了学生的手新,也不见得能拦住这些年轻的姑娘。世人皆慕富贵,她若一味的阻挠,反倒成坏她们前程的恶人了。
一篇《酒诰》尚未讲完,屋内大半的女孩已是魂游天外。柏琳云看着面前一张张稚气却对未来满怀期许的面庞,叹了口气,终是提前放下了手中书卷。
女孩们欢呼雀跃,如得到了自由的鸟儿一般,眨眼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。柏琳云目送最后一人离开,不自觉的摇头,再度叹了口气。
熙熙攘攘,利来利往。可这些女孩们是否想过,名利如彩云霞雾,风吹则散,她们眼下苦苦追寻的,或许只是梦幻泡影罢了。
想到这里她苦笑了下,揉了揉眉心。若某人此刻在她身畔,看见了她的表情,只怕又要说她像极了寺庙中的老尼姑——还得是那种历经世事,心如槁木死灰的老尼姑。
怀内紫铜炉内的炭火逐渐熄了,柏琳云扶着凭几,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往外走,打算趁着今日有空,找尚宫局的好友小酌几杯。然而还不等她伸手,单薄的朱漆大门便被人用力从外推开,寒风猛地灌入室内,扬起门外那人赤色狐裘,亦呛得柏琳云咳嗽了好几声。那访客却并无半分愧疚,不等柏琳云开口,便欺身挤入了屋子里,还顺手关上了门。
“柏先生,你可得给我个公道的说法——”
柏琳云面无表情的看着来客大大咧咧的走到了她之前的位子上坐下,又看了眼被来客拖拽进屋、推搡倒地的少女,眉头一挑,“席中官,该先给个说法的人恐怕是您才对。无缘无故,为何辱我学生?”
眼下正遭柏琳云诘问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,年岁尚轻,身上的却是五品以上宦官方可穿着的绯色圆领袍。掖庭之中认得他的人不少,这是神策中尉席承福的义子,目前皇帝跟前的宠宦——席星年。
而那位被席星年故意撂倒在地,正委屈啜泣的少女名孟馥,是柏琳云在这习艺馆中最得意的徒弟。
柏琳云去拽她,她撒泼赖在地上不肯起,只一味哭号,说席中官欺负她。柏琳云没耐心陪她折腾,索性松手任她又摔了第二回。这一摔使孟馥哭得更加大声,而那位绯袍的天子近臣反倒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,惹得柏琳云扭头又瞪了他一眼。
好容易这两个半大的少年男女都安静了下来,柏琳云站在这二人中间,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一向牙尖嘴利的孟馥支支吾吾不肯出声,席星年斜睨了她一眼,说:“她意图冲撞圣驾,被我给拦了下来。”
柏琳云颇为诧异。孟馥性格好强行事大胆,却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。
“真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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