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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像又下雪了?!”
马上就要交岗的我,鼻尖好像突然落了一片雪花,一丁点儿的冰凉过后,让我下意识朝牛棚微弱的灯影望去,只见细碎的雪片已如蠓虫一般翩翩起舞。
我掀开宿舍的棉门帘,借弱光找到张凤岐的位置,继而贴近他耳朵小声说:
“该你站岗了。”
“好,让我消消汗,马上就来!”张凤岐明确的回应,让我感觉他已经醒了。此时的马蹄表指针刚好4点。
15分钟后,不见张凤岐出来的我又进屋催了一遍:
“15分钟了,你汗消到腿了吧?”
“快了快了,你再等会!”他似乎比之前更清醒了一点。
“--- ---”。
40分钟过去,外面的雪已将近一指厚了,张凤岐依旧沉浸在消消汗的体感之中,让我不禁一阵心堵,血好像瞬间朝头上涌。与此同时,寒冷,困倦,饥饿也跟着一块凑来热闹。那一刻,我恨不得立刻把张凤岐从被窝里拎出来--- ---。
“张凤岐,该你站岗了,这是表,收好哈!”说完,我把冰凉的马蹄表塞进他怀,径自脱衣睡去。
这之后,每逢岗哨交接,张凤岐都会重演这出戏。无奈的我,只能到点了准时把马蹄表塞给他,至于他何时起来,甚至起不起来就无关我的事了。
某一天,一阵马蹄表的铃声从张凤岐的被窝隐约传出,半醒的我又隐约听见他跟下一班岗哨说了一声:
“该你站岗了!”
“嗯呐!”
对方应了一声,俩人很快在被窝完成岗哨交接。稍后,那边又传来给表铃上发条的动静。
时隔不久,我的上一班交岗时,也是在被窝里把表塞给我的,我似才明白——谣传的被窝里传表,已经到了相当夸张的程度。并无自恃清高的我,也顺应潮流,第一次尝试了躺在被窝里传马蹄表的滋味,且一发不可收拾。
紧挨场部的房山头,是一个不小的晒衣场,农场所有人洗过的衣裳都要在此露天晾晒,零下十几度的低温,让湿衣在一天之内干透几成奢望。搭在铁丝尚在滴水的军装,不多一会,就冻得跟没见水的粉皮儿一样,晚上收回时,未干的衣裳依然冻得硬邦邦。
按被装标准,战士每人每年两套衬衣衬裤外加两条短裤,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够用,可即使新兵小心加小心,意外仍意外的发生。某天,4班的曹新贵过来跟张凤岐说事,我见他两手操袖,牙齿不住地打颤。我随口问了一句:
“咋啦新贵?”
“冷!”
“有那么冷吗?”
“是,就觉着冷。”
“你不会要发烧吧?”
“不,我没穿衬衣。”说罢,他撩起棉衣,露出了雪白的肚皮。
“衬衣哪去了?”
“洗了!”
“不是两套吗?!不穿留着下崽儿?”
“下什么崽儿?洗完了只晾一天就丢了,都俩礼拜了。”曹一脸的苦笑。
晚上躺下,曹新贵的苦笑仿佛总在我眼前晃动。虽然我对三九天穿空心棉袄没什么体会,却深知冷和热绝不一样,冷是一种让人无处躲也无处藏、异常痛苦的感受。当天晚上,我不仅想起13岁那年冬天,曾兴冲冲跟着本院的几个大孩子到庙沟里面的黑瞎子沟砍柴,干活时一身汗,闲下来却浑身冻得跟筛糠一样,手几乎失去知觉;也曾想起参军离开家门时,父亲曾嘱咐我的——到部队以后,要看人之长,帮人之难,记人之好的话。
“新贵,没事你过来一趟。”早晨起床的我,站在对门宿舍的门槛上喊了他一声。
“啥事儿茂森?”
“这件衬衣给你吧,没穿几回,是咱们在梅河口换装前我妈给我新买的。”
“那你穿啥?”
“我不是还有两套吗。这件留着也浪费。”
“那就太感谢你了茂森!”说这话时,曹新贵的眼圈已微微泛红。
然而,“为善之人祸已远去”的佛家观念,在我这似乎打了折扣,没几天,我晾晒的一条崭新的裤头,也不知被谁掉包换成了一条褪了色且画满地图的旧裤头,恶心至极,却毫无办法,毕竟,人总不能光着屁股睡觉。
二班的杨镇建比我更惨,自己的新裤头晾晒时也被人掉包,晾衣绳上仅剩的一条洗得发白的短裤,裤裆居然磨得透亮,没穿多久就飞边零碎,套在腰间,有如智人遮羞的草帘。晚上熄灯前,只要见他穿这件行头,我总要开他的心:“老杨,跳个舞呗,带劈叉的那种?!”憨厚的老杨总能来几下劈叉动作,让那草帘裤头呼扇呼扇,逗得大家捧腹大笑。可见,自嘲与自乐,已在少年士兵的认知有了一席之地。
大概几天后的一个中午,曹新贵拿着每个士兵都配发的一双崭新的布鞋找到我:“茂森,谢你送我衬衣,穿上就不冷了,但我心里过意不去,总觉得必须报答你一下我才能睡好觉。这双布鞋我没穿过,你去大口钦走路费鞋,估计能用上。”
曹新贵说话的态度是那样的诚恳,以至于我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收他的布鞋,亦如他当初接纳我送他的衬衣那样简单,毫无利用与做作,有的仅仅是兄弟间本该有的尊重与关心。
其实,曹新贵给我的那双布鞋放了很久也没穿,连我自己的那双也没穿,当时就觉得一个14、5岁的人穿一双老头布鞋未免太那个。我当时更喜欢比较时髦的北京布鞋,曾发誓,一定要买一双穿上美美。
后来,我将自己的那双布鞋连同曹新贵给的那双,一块邮寄给我的父亲,不想却引来他大不悦。曾经做过军需助理的他十分清楚士兵的被装标准,他对我同时寄回两双布鞋严重怀疑,甚至来信的字里行间还提醒我决不能做“三只手”。我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,并随信附上我跟曹新贵借来的他的单人照,详细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父亲在回信中肯定了我的做法,并再一次强调了他一直秉持的——看人之长,帮人之难,记人之好的理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