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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皮肤的角质细胞大概每28天一个代谢周期,新细胞萌出,老细胞衰去,死亡的角质细胞会附着在新生细胞表面,让人有身披甲胄的约束。洗澡的目的,不仅仅是为清除皮脂腺及汗腺产生的油腻和盐卤,主要是为清除满身衰亡的角质细胞,还人一身舒爽。洗澡搓下的灰泥,实际是人脱去的皮屑, 其与蝉蜕或蛇蜕大同小异,唯一差在了——物者留其型,人的变成碎。
由于农场地处偏远,与之毗邻的几个公社级治所(大口钦,缸窑,杨木,乌拉街,金珠)概无公共浴池,当地人试图泡一个热水的澡,似乎几近奢求。农户家一年中的大半时间,身上几乎是不沾水的,专等天暖以后,才尝试在屋里简单的擦一擦身,亦或寻一个河沟或水泡之类的冷洗一下。与谋生存相比,人对卫生的需求通常屈于次要,只有当温饱无忧之时才能顾及到。
自1月27日从汽车十团来到农场,新兵的第一次洗澡大概是三月初的事,离新兵连的最后一次洗澡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月,许多人已经长了虱子。闲来无事,新兵们常脱下棉衣,脱下绒衣,再脱下衬衣,逐一沿每件衣服的布缝儿寻找那可恶的小东西。如果抓到的是虱子的若虫, 以两个拇指盖挤压时,指甲能感受虱子瞬间的爆裂。倘若是一只大腹便便的成虫,其在爆裂的同时,人还隐约能听见清脆的“啪”声,类似现在捏碎快递包装的防震膜一个小泡十分之一的响度。
以我现今的理解,推测人抓虱子、抠“叽子”的过 程,对缓解强迫症一定有帮助,因为人的指甲触感被一次次激活的同时,内心确有控制欲得到满足的愉悦。
虱子的卵俗称“叽子”,由于卵膜质地坚韧,表面似有一层黏着剂与衣服的纤维紧密粘连,清除起来十分麻烦。虱子产卵,总是沿着衣缝顺向行走的,每产完一枚卵,都要往前挪蹭一点,几乎紧挨着上一枚卵,再产下另一枚卵。所以“叽子”总是一字排开隐藏在衣缝儿的最深 处,抠之极不易掉。如果以两个拇指盖挤压,衣缝总会有一个边垫在指甲与虫卵之间,必使出洪荒之力才能将那坚韧的卵膜勉强挤破,那过程会逼人发疯,反而会加重强迫的体感。
到农场8个多月,我们一共去吉林市的公共浴池洗了两次澡。第一次3月初是刘木旺和司万玉带队,第二次6月中是翟铁羽自己带队,两次洗澡结束,大家都分别去了照相馆,或拍单人照,或拍合影照,现存的几张农场时期的照片,都是洗澡后愉悦的心境记录。
我手里有一张和常军一起跟刘木旺、司万玉两位排长的合影,记得拍照时,照相师傅先让我和常军站后排,由于常的个子矮,即使站前排人的空档,也只露着头。摄影师傅索性颠倒了前后顺序,拍下一张颠覆常规的照片。时隔几十年,当我偶尔再端详这相片时,依然会对刘木旺排长心存感激,那是一种封存久远的特殊心境。记得后来我曾问过刘木旺排长:
“您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”
他只简单回了我一句“你特别像我兄弟!”
新兵洗个澡,必先起个早,这是当年对我们洗澡过程的恰当描绘。分批洗澡的一行人吃过早饭,通常要走15里去大口钦,在火车站购得一张合适的车票,坐大概一个小时的火车在吉林下车,出站后再走5、6里去往河南街方向的一个浴池。来到浴池集体购票,继而脱衣、泡澡、搓澡、打肥皂、淋浴、穿衣,一套程序下来,大概个把小时。待满脸红扑扑的我们走出澡堂,基本过了晌午。此 时,我们会三人一伙、五人一组,在河南街分散开来,大家或钻进一个小馆吃碗馄饨,或到位于街口的粘食店吃几个炸糕,抹抹嘴巴,马上又赶返程的火车。下了火车再走15里,充满仪式感的一次洗澡才宣告结束。
女兵解决洗澡问题与男兵大底雷同,除定期去吉林浴池之外,比较卫生的她们平时会躲在屋里勤洗勤换。通常,她们先以半暖壶开水与盆里的凉水勾兑成适宜的温水,湿身后轻打香皂,以第一盆水洗一个大概,再用剩下的另半壶开水兑出清水擦洗二遍,洗头的过程亦如此。
据说,郑继红在电台宿舍洗头时曾出过一次不小的意外,当时她用一个空暖水瓶勾兑温水,求同寝的王连荣提着暖壶往头上淋。不知是错拿了暖壶,还是郑继红忘记了 哪个暖壶才是兑好的温水,反正浇在她头上的是一壶开水,头皮瞬间烫起燎泡。前车之鉴的警示,也让女兵们不敢轻易再在暖壶里勾兑温水。
进入暑天后,夜间的大水盆,几乎总被男兵们霸占。 由于顾忌女兵存在,在这里洗澡的男兵一般不会赤身裸体,他们会假模假样穿着裤头,浑身打满肥皂,胡乱的搓几下,再用脸盆舀起冰凉的山泉水反复冲洗。稍后迅速换上干裤头,待把湿裤头洗净,不穿上衣和裤子,端着脸盆往草屋跑。
会游泳的人,常选择毗邻朝鲜屯的那个大水塘,去时,会顺便带着毛巾、肥皂,洗澡游泳两不耽误。
起初,在水泡游泳是男女混杂的,大我们好几岁的女兵常把新兵当小孩子,似乎觉得各自穿草绿色的深色裤头及衬衣没什么,像冯桂芳就穿这一身行头跟我们游过泳,至于她洗澡没洗澡我没发现,那时似乎还没有养成偷窥的嗜好。
后来不知怎的,女兵们不来了,后来听说她们自己单独去了。估计是听谁说了什么,借此划清了与男兵的界限。
从那以后,水塘已然成了男女不可同浴的公共澡堂——男兵去的时候,女兵肯定不去。女兵去的时候,男兵虽然想去,却不敢近前半步。
每次女兵去那水塘都由张淑芬带队,她被要求不能跟大伙一块下水。为保障安全,她只能静坐土埂留心观察水里的动静。等大家都洗完了、游完了、爬上岸来,这才轮到她自己。她通常简单洗两下,而后再带着队伍回到农场。